諾蘭•佛蘭絲朵公主,在瓦倫省份聯合的首都格林帕斯的下水道奔跑。

漫長的道路,彎彎曲曲的轉角,沉悶的空氣,毫無盡頭的絕望之路。

她闖進這條乾枯的通道之後,整整進入了第三天。

她的視線模糊,精神恍惚,沒有力氣說話。

通道裡的東西她不敢吃,連碰也不敢碰,她在這地道裡還看過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生物,大群血紅色的螞蟻在裡頭逃竄移動著,地道是牠們的巢穴,同樣的,誤闖進這裡的生物也都成了那些傢伙的晚餐。

包括貓狗、老鼠,還有很多她辨識不出的骸骨。

此外,這通道裡頭好像有人。

她不時聽到有人的呼吸聲、腳步聲和哭泣聲,有時候還有鐵鍊的聲音和抓牆壁的聲音,起初她以為那是她過於饑餓而產生的幻覺,後來她逐漸相信,那些聲音是真實存在在這通道裡,或許這裡是監獄的通路,讓犯人陷進裡頭逃不出來,就會被血蟻吃掉而死在裡頭。

這座通道裡,有無數的亡靈飄移著。

若是平常她應該會害怕得很,現在她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看過比亡靈更可怕的東西,那些追逐捕捉她的士兵就是。

她躲在這裡,地上的世界會發生什麼事,她想也不敢想。

她的父母親、朋友、親族都會被殺掉吧。

瓦倫的那些人,只要有人反抗,就整個家族通通殺掉。

「反抗的人身上帶著不潔的血液,他的家族也可能都會有類似的血。」

繁華的都市、黃金時代,由服從的人們身上的血肉堆積起來。

她即將要成為這些血肉的一部份了,再餓下去的話。

「喂,過來吧。」

逃跑中的公主,聽到鈴鐺的聲音。

有個聲音在引導她往前走,叮鈴鈴、叮鈴鈴的鈴噹聲。

很和善很溫暖,如同母親在她耳邊說話。



十餘年前,葉氏集團大樓十七樓。

這裡躺著個藍色襯底的,漂亮的黑色小棺木。

女孩的屍體經過化妝,安穩的躺在裡面,像是個沉睡的天使。

她的手上捧著照片,那是她和英綺所拍攝的照片。

唯一一張她和英綺的合照。

「董事長,村世育幼院已經控制完畢。」

「市政府那邊呢?」

「稟告董事長,特別部隊並不是市政府培訓的,他們的行動也不是來自於國軍的指示,據調查衝進村世育幼院這件事情完全都是該連長官自己的決定,那個發生過很可怕的事情。」

「也就是說「市政府指使特別部隊消滅這些孩子」這個情報根本就是不可思議,也是嘛,我們大有為的市府哪有這樣預測軍隊意外的能力,不過該部隊若是無恥的市長利用官威,私自調派的軍隊,調到那裡,應該也是為了遺跡吧。」

「董事長,黃昏那套傳說,看來有不少人相信。」

「是不是值得相信,用古文書試看看就知道。」

古文書,是最早被發現的黃昏「祭司」遺跡之一,在當時對於儀式的認知非常的少,也不知道靈魂連鎖的整個進展過程,可是關於古文書,已經有些文字學專家解讀出來,它是個改變生命型態的祈禱文。

不論是死、是活,只要力量能與這古文書相稱的人。

當古文書放在他身上時,他的靈魂和肉體就會同時被喚醒。

「七歲就能拿起刀子,保衛大家的小姑娘,妳的精神,勢必堅強得能夠吸納這些厚重而複雜的符文,我相信妳不會讓我失望。」

葉氏集團,茉莉後來的「父親」,將古文書慢慢接近茉莉的身體。

躺在棺木中的小女孩,慢慢舉起了手,抓住發著金色光的古文書。

小女孩原本經過良好保存和化妝,準備下葬的肉體上長出了紅斑,紅斑排成網狀的細點在她身上蔓延,豔紅色的爪子延著屍體的裂縫和紋路,侵蝕她的每個部位,那爪子上爬著螞蟻般的細小文字。

棺木中,小女孩的手顫抖著,舌頭從嘴裡伸出,眼睛翻白突出,接著全身如同遭受電擊瘋狂的顫動,整個棺木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除了董事長之外,其它在場的幫手紛紛退開,好幾個員工甚至尖叫著爬出室外,室內的燈光也好像刻意因應著詭異的氣氛般忽明忽暗,幾乎所有的電器用品都停止了運作。

女孩的身體還在棺木裡抖動、抽搐,嬌小的身體撞得支離破碎。

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女孩的頭骨早就已經裂開,肢體也多處摔傷,她的臉是後來經過化妝修補過後的結果,即使修補過,臉蛋卻還稱不上是完整,勉強補足的眼睛和舌頭看起來怪異無比,再加上發生在她身體上的異變,看起來簡直就是個剛要從棺木裡爬出來的妖怪。

大約過了將近半小時,女孩的顫動停了下來。

葉氏集團的董事長,葉玉銘,看著這具他由村世育幼院撿回來的身體,古文書已經侵食進女孩的整個肉體和精神,室內的燈光回復原來的照明時,女孩也緩緩的睜開眼睛,如同純潔的嬰兒,凝望著她眼前的新世界。

她的肉體比以前更加美麗,毫無擦傷和任何斑紋,絲毫的污點和胎記都不存在,就像是具雕刻的塑像,這使得在往後的十五年間,所有人都把她當成董事長高貴的女兒。

葉玉銘滿意的看著他新生的女兒,持有無限可能性的女孩。

「這個國家,甚至這個世界將交由神來統御,妳就是神。」

早熟的、新生的女孩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不知是快樂還悲傷的笑容。



跟著那柔和的聲音,她開始在通道裡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遠,叮鈴鈴的聲音停止了。

聲音停止時,諾蘭公主也跟著停下腳步,幾天沒吃東西加上跟著聲音奔跑,停下來的時候簡直不是全身疼痛四個字可以形容,她感到心臟部位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緊緊抓住,像是要被徹底扒出來,空蕩蕩的下腹部劇烈的絞痛,她都想不出自己怎麼可能跑動,照理說應該連腳都舉不起來就馬上倒在路邊。

這幾天的空腹和飲水的枯竭,幾乎要奪走她的命了。

跑步流下的些微汗水及身體的運動,使得體內原本就已經很少的水份和熱量流失得更為嚴重,等到溫柔的鈴噹聲再次響起,她沒有力氣再度站起來奔跑了。

鈴噹在通道的盡頭,響著響著,伴隨著沙沙的響聲。

好多好多的東西朝她撲過來。

紅色的,巨大的波浪,正從通道的另一端朝她撲來。

血蟻,牠們終於靠到了自己身上。

這裡是洞穴最深處的蟻窩,再往前走,應該會置身於血蟻群中,完完全全的被包圍,連骨骸也慘遭吃乾抹淨,過去聽過關於瓦倫部落這座大城地底血蟻的傳說很多很多。

她從來沒有聽過,血蟻會用這樣的方法引誘人。

或許不是死者,是地底的那些亡靈太過寂寞。

她也聽過這樣的傳說,在瓦倫的格林帕斯建成之前,曾經有許多人犧牲在地底的通道中,據說為求城鎮永遠的發展,為求豐收,還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人們不斷的把少女推進城鎮深處的坑道,以活埋的方式獻給惡魔。

詭異的是,這座城鎮真的因此而開始成長,從此這古老的迷信就不斷的持續下去,居住在坑道中的亡靈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諾蘭公主的身體已經不能動了,疼痛、虛弱、恐懼使她在紅色的浪潮前倒下。

在她倒在地上的時候,紅色的浪潮化為陰涼的風,擦過她的身邊。

那群紅蟻沒傷害她,飛快的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諾蘭•佛蘭絲朵公主殿下。」

紅蟻潮之後,有個半透明的人影跪在她的面前。

「妳是誰?」

諾蘭公主的視線越過半透明的人影,漫長的通道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藍色的光包圍著整個房間,在光線交錯的幻覺中,她看到那個人影後方有著巨大的水晶,六條赤紅如蛇蠍般的紋路爬行於其上,水晶中央的光線泛著波紋。

水晶好似盛裝液體的容器,裡頭的液體正在流動旋轉,液體中有無數發著藍色光點的顆粒,它們使得水晶呈現深遂的藍,紅色的紋路則染上了紫蘿蘭色、複雜交錯的光。

「格林帕斯大魔法師拉斯特姆斯的靈魂,在此拜見公主閣下。」

「靈魂,你已經死了?」

諾蘭公主很驚訝,自己竟能與這個靈魂平靜的對話。

她怕鬼,怕幽靈,眼前的這個女人明明就是幽靈。

「我是執掌腳本的靈魂,已經在這裡運作了上百年,儀式停留在第三階段,國王就埋掉了坑道,我的肉體想必已經腐敗至極,不祈求能夠再生,只想知道外面世界的演變,以及肩上的重荷從何而來。」

諾蘭對上那大魔法師的眼眸,魔法師的眼睛是藍色的,金色的長髮,披著白色的衣衫,和她的外表很近似,連年紀看起來都有點像,說話的語氣卻垂垂老矣。

「外面在打仗,滿地都是血腥。」

「原來外面也是地獄,再過幾百年還是地獄,黃金時代銀白色時代也罷,說了上百年還在說,我要離開這個地獄了,既然有人進來替換我的位置,我就該走了。」

魔法師的身影擦過諾蘭的身體,諾蘭感到體內有股惡寒。

有東西從她的體內被抽走了,諾蘭想吶喊,聲音卻不是從她的喉嚨發出。

她的靈魂和意識,被從肉體硬是剝離開來。

魔法師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沒有告訴諾蘭任何關於過去以及靈魂連鎖的事情,諾蘭甚至不知道這個通道是怎來的,更不知道在百年前國王如何囚禁住魔法師和闇術儀式實行的事情。

魔法師只急著走,爾後那個地方就成了封印諾蘭的禁地,諾蘭成了神。

被封起來的神,瓦倫地區整個心靈系統的運作者。



「茉莉,妳知道嗎?妳不會知道的,在那上百年前的時代,有不知道多少像妳這種年紀的女孩死在路邊,被強暴、被殺害、被虐待,比起妳們村世育幼院或是靈魂連鎖的規模,那根本稱不上真正的戰爭,當我成為了掌握腳本,掌握命運的神,得到了都市地底下的那個連鎖陣之後,第一個想法就是把戰爭結束,把它通通都打壞,整個打壞掉再重建就好了!」

拉斯特姆斯的代表,諾蘭公主飛在空中,她的手指噴出火燄,如同戰機似的朝著美術館建築物瘋狂的掃射,連接美術館頂端的七座空橋,一座接一座的斷裂和崩毀,巨大的橋面從天而降,把置於其下的藝術品打得支離破碎,名畫與陶瓷器成了殘磚碎瓦和被扯裂的碎布。

茉莉根本沒有多少立足點可以對抗她空中的敵人,她只能不斷閃躲,敵人的力量比她強大得太多,強到她無法與之平等的對抗。

「整個打壞再重建,這就是靈魂連鎖最後的目的!就是儀式的終點,想想看要怎麼打壞再重建!最快的方法,就是出現某個神,告訴大家說「你們不要活著進行無謂的戰爭,全部通通去死」,污穢的,如同細菌般的人們就會一個個的自己爬到河邊自殺,把整條河川都給染紅,把整塊大地都染上屠宰場似的鮮血!」

「沒有人,妳要靠誰來重建啊,白痴小女孩,快點醒來吧妳!」

茉莉也跟著飛上半空中,她覺得沒有比這幕場面更可笑的事。

神說人類違反了祂的意志,要把人類通通毀滅,於是引發了洪水或災難,大毀滅、大災難,世界末日什麼的都好,那又怎麼樣,那能讓人類感受到神的責罰嗎?

人類通通死光了誰來相信神,神就算永遠存在,也不可能有個像是人類那樣的種族能夠相信祂的存在,能夠傳達祂的意志,當祂的意志不能貫穿到世界的各個角落的時候,神就和草木果花是差不多的東西,沒有所謂的聖潔和高貴,甚至還比不上活火山和大海,至少它們還能讓生物感到恐懼。

那種不存在的形體,誰會因此感到敬畏?誰會因此尊敬?

「神」這個意念的存在,根基於人們,人類消失就算說神永存,祂還是不存在,宗教家總是告訴你,神根本不在意人們存不存在,不幸的是,當他們所謂的神身為人形一天,就必須比誰都還在意人的存在。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我是白痴小女孩啊!」

諾蘭公主歇斯底里的喊著,她的語氣變了。

「會毀掉人類的神並不是神,也不是惡魔,祂什麼都不是,妳現在就是什麼都不是,什麼見鬼的靈魂連鎖該死的古文明,也只不過是有人相信妳這一套,我才不相信什麼古代的神和使我復活的垃圾闇術書,多神奇的魔法和儀式,人不操作它、相信它,就是永遠埋在土裡,妳能怎麼樣?」

茉莉對著她空中的敵人冷冷的說。

對於茉莉來說,她知道自己不會贏,她也沒想過她能夠跟這樣的「神」對抗,拉斯特姆斯也好,或者是諾蘭公主也行,都是古文明世界中最強悍的大魔法師,背著這個名字的他們,也都遭遇差不多的悲慘命運。



「爸爸,那是什麼地方的地圖?」

茉莉十一歲的時候,她看到爸爸在辦公室櫃子之後暗藏的東西,是張很大的地圖,很像她所居住的都市,上面標示的地名是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這是古代文明「黃昏」時期的地圖,現在我們住的地方,就是它過去的首都,實際上它的面積比這張地圖還要大得多,黃昏時期還有許多的文物埋在土裡,由於紅蟻的關係,現在大多都很難挖出來了。」

「在我身上的書也是這個東西嗎?」

「它是妳背負的使命,即使過了幾百年,等到黃昏的魔法系統出土,並為人們所信賴的時候,它還是能夠主導這個都市的命運,爸爸相信,妳一定能跟那時候偉大的先王一樣,繼承和封印拉斯特姆斯魔法陣的意志。」

「爸爸,你不是說過,古代……」

「古代的大毀滅的確是發生過,像是基督教的聖經上說的那種,由拉斯特姆斯發動的毀滅,國王的權杖正是連鎖陣的中心點,可惜新王已經不懂得運用,所以未能活下來。」

茉莉當時完全無法理解父親所說的話,過了幾年她還是不懂。

直到看到拉斯特姆斯和儀式的進程,她終於理解了黃昏那時候發生的事。

拉斯特姆斯之所以會被封在地底,是因為國王要利用她實現了秩序國度,類比到本次儀式的話,拉斯特姆斯是凌芳的位置,國王是魔術師君雄的位置。

拉斯特姆斯想藉由「秩序國度」階段掌權,國王卻先下手為強,建立了對水晶碑和通道的封印,「腳本」的掌握權落到國王手中,掌握靈魂的魔力負擔則整個落到拉斯特姆斯身上,等到封印解開,拉斯特姆斯本身的精神力已經被消耗殆盡,根本無力再掌握「腳本」,更不用說對抗國王了。

這樣的模式,操作本次儀式的君雄應該也有所研究。

凌芳在君雄之前下手為強,自己掌握了秩序國度,儀式被推到頂端然後瓦解掉,進入了「整個打壞重來」的死者共榮階段。

要進入死者共榮,得像凌芳那樣才行。

諾蘭公主沒有進入死者共榮,做為祭品的少女也沒有被解放。

她不是也做了「整個打壞重來」的事情了?



「不能怎麼樣,但是我能夠殺掉妳。」

茉莉踏在崩落半截的空橋上,在空中的諾蘭也飛下來,降落在茉莉的面前。

「說不過我就想殺掉我了哦。」

茉莉的語氣中帶著戲謔的意味,她的眼神卻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開始了啊,終於打算用那個對抗我了。」

諾蘭看著茉莉,相對於茉莉認真的眼神,她的眼中充滿了憤怒。

或許在與茉莉開戰之前,她還保持著些溫柔和人性,至少她認為茉莉即使不是她所選擇的對象,也至少不會和她做對,茉莉很快就會覺悟到,她的能力不足,完全比不上她。

茉莉竟挑明了和她算帳,甚至鄙視她所做過的事,深深的激怒了她。

「左手是公式、右手是律則、身體是公式和律則的交錯線。」

蛇行的紋路出現在茉莉的身上,剛重生就出現在她身上的文字。

「雙腿是身體與自然的連結鍵。」

望著茉莉的身體轉變,諾蘭並沒有採取任何進一步的行動,她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凌芳,想起那個不斷被害死的女孩。

凌芳能夠控制住茉莉,或許是茉莉對凌芳有些愧疚,也可能是凌芳無意要傷害她,凌芳對茉莉並沒有像她口中所說的那麼的痛恨,反而是魔都開始的時候,茉莉利用英綺再度殺死凌芳。

到底凌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對茉莉的想法又是如何?

諾蘭幾乎肯定,她在心裡頭是喜歡著茉莉的,跟自己相同。

凌芳從未將這件事情說出口,她懷念著她和茉莉弄個小算命攤,像是開玩笑似的幫路人算命,那種平凡至極的幸福,那比和君雄不明不白,帶著強烈依靠感卻又慘遭利用的戀愛好得太多,只有那個時候她才真正的被疼愛,只有茉莉才是曾經打從心裡疼愛過她的人。

在這個最後面對茉莉的時候,凌芳的身影深深的出現在諾蘭的心裡頭。

茉莉常常迷惘,迷惘不知何者是對而何者是錯,凌芳則從未迷惘過,她強烈的去表達她的感情,即使她從未說出過喜歡或是愛,她的行動證明了所有的事,包括她對靈魂連鎖的執行,拿著刀刃對準搶走茉莉的亞若,殺害曾經愛過她的魔術師君雄,到最後跟瑪雅的自相殘殺。

凌芳的生命中充滿了血腥,這些血紅的色彩也是她濃得化不開的情感。

「凌芳,我也能夠像妳一樣不迷惘。」

諾蘭對自己說,也對已經展開漂亮紋路的茉莉說。

茉莉聽到凌芳的名字,她停住了準備攻擊的行動,她不知道為何諾蘭要在這時候提起凌芳,那是代表著什麼?諾蘭藉由凌芳的身體和靈魂,去實現她未實現完成的儀式,數百年前的那個儀式,最後留下來的生存者只有……

「我要不迷惘,才能結束所有事情,換來真正的幸福。」

「我不能同情,不能夠慈悲。」

「只有像是這樣,才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啊!」

對的,如果那個時候,如果那個時候就殺光所有的人,殺得一個也不剩。

那樣,新世界就會開始了吧。



「茉莉,妳知道爸爸為什麼收集這麼多黃昏民族留下的東西嗎?」

「因為這是世世代代,我們家族所流傳下來的血脈。」

「當各個國家合併於瓦倫部落的黃金時代末期,我們的祖先親眼看到那不可思議的大規模自殺事件,從都市到鄉村,幾乎只要是人就通通走向河邊、海邊自殺,所有的家產和牲畜全部被拋下,屍體染紅了河川,勉強維持住意識的人不到一百個,那些人或許跟我們類似,身體裡面流著足以抵抗悲劇的血液,到時候爸爸會告訴妳,告訴妳要怎麼去對抗那股沒人能夠抵擋的力量,它的秘密就在地底的最深處,那些血紅色的螞蟻身上。」

「不幸的是,即使我們有著這樣的血液,都市也因為沒有人而腐敗了,沒有人生產糧食和作物,即使進入宮中搶劫黃金或珠寶,進入都市保存糧食的倉庫和其它地方,這塊土地也因為重度的污染難以生存。」

「茉莉,我親愛的女兒,那片曾是黃金時代的大地,成了到處都是屍體無人清理的土地,水根本無法飲用,敗壞的腐屍也產生了疾病,人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死亡,為了爭奪僅存的許些糧食,剩下人們甚至互相殘殺。」

「那時候不只人們的殘殺和疾病,還有藍色的惡魔到處殺人,她像是妖精似的,有對水晶般的翅膀,長得美麗無比,凡是見過她的人必然會死,水晶上有著鋒利的刃和血色的紋路,她的屠殺使得有生命力的,堅強活下來的人一個都不剩,黃金時代的最後一天,我們的祖宗躲在宮殿的王座底下躲避屠殺,他發現了國王所留下來的東西,國王在自殺之前,手上還拿著那根發著光的權杖。」

「藍色的惡魔從宮殿正門衝進來啊,老祖宗就握起那把杖,它是這個小男孩剩下的最後武器,也不知怎的,權杖上的水晶竟發出光,把整個時間和空間都反轉了過來,黃金時代成了場夢,黃昏民族和那些華麗卻殘破的建築,沉到地底的最深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隆起的山脈和森林,只不過是一夕之間,神話故事中的奇跡就顯現了啊!哈哈哈哈!」

「藍色的惡魔不見了,黃昏民族不見了,權杖也消失了,剩下好大好大的樹在那裡,偉大的民族和時代從此沉睡在那棵樹下,滿佈森林的山頭紅蟻肆虐,老祖宗整整花了一年半載,才逃出那廣大的山區,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去,闇術書、黃昏民族、神話與天變地動的傳說,從此也被遺忘得徹底。」



茉莉的父親對她說著這好長好長的神話故事,說著那誰也不相信的家族神話,努力殺死所有人類的藍色惡魔,封印住整個黃昏大地的杖,藍色惡魔之所以無法完成儀式,是因為有人將她封印進最深的地底。

那個時候,若藍色惡魔殺死了站在她面前拿杖的男孩,將她劈個四分五裂。

靈魂連鎖的階段,就會整個結束。

「茉莉,等在儀式盡頭的是什麼,妳知道嗎?」

「是控制人心的瘋狂願望的實現。」

茉莉所看到的,是他父親念念不忘的黃金時代,是凌芳建立起來的「秩序國度」,是古代瓦倫部落征服的貪念,是慧芳和亞若實現的支配,是羽葉想站在頂端的念頭,是瑪雅的心機和計謀,是市長候選人蔡志國對權力的渴望。

這些人想透過靈魂連鎖實現的事情,若不透過儀式,也勢必要經由鮮血來完成。

「對我來說不是這樣,我想用靈魂連鎖實現的願望,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願望。」

諾蘭說著這話的時候,語氣無比的熱切和急促,腳下的大地轟然作響,和諾蘭急切的語氣混同,她想要說出她幾百年來都不能實現的願望,對茉莉說,也對很多很多人說。

「我想要活在這個世界,和你們相同,上學、戀愛、就業、結婚、生子。」

諾蘭口中的願望,清楚的,一字字的傳到茉莉的耳邊。

茉莉突然好想,好想衝過去抱住她面前的敵人。

「我不想成為公主,我也不想死在數百年前的世界。」

「我明白,這是生之意志。」

茉莉的身影就像個燦爛的太陽,闇術書的古代文字如同電流般在她身上流竄,說真的,她根本也不想殺掉諾蘭,諾蘭的願望,和她現在的願望完全相同。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和諾蘭一起實現願望。

如果不是諾蘭和她的願望無法同時實現,她不願意對諾蘭下手。

如果還有來生,她希望能和諾蘭成為同學,成為朋友,偶爾吵吵架也無妨,不要什麼權力或力量,也不要支配任何事,古文明的傳說更和她們毫無關係,闇術書也好,儀式也罷,誰是神都沒有關係,只要在意明天的考試,要換的衣服,哪個男生的追求,畢業旅行要帶什麼東西,還有,還有…….

茉莉的金色光,終於撲向了她的對手。

震動的大地也在此時裂開,埋藏在地鐵底部的水晶碑體碎片,附到諾蘭的身上,藍色的光燄圍繞著諾蘭,尖利的水晶化為她的雙翼。

「再見了,能認識妳真是件幸福的事,勇敢的女孩。」

金色光芒終究抵不過藍色的惡魔。

短短的一瞬間,強烈的火花碰撞。

屬於茉莉的光球和願望,從美術館的空中摔個粉碎。



那個晚上,諾蘭從國立歷史大學走出來。

夢霞教授和其它的人們解放了她,把她從陰暗的地底最深處挖出。

她發現這個世界竟如此不同,原本屬於古代王國的土地上,住了很多很多的人,已經被她殺戮、消滅殆盡的王國,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笨蛋。

她殺了計程車司機,在路上引起混亂,接著又獨自進入已經入夜的歷史大學校區,這群什麼學者教授警察雜七雜八的人,根本不能夠控制住她,他們貧乏的知識也不足以理解古代王國和它的儀式。

「我給你們東西,是給你們恩賜,讓你們更好研究,找到我的存在算你們好運。」

做為回報,那些人必須要幫她完成任務,幫她取得幸福和實現願望。

諾蘭說的沒錯,關於黃昏文明的研究在琴、瑪雅、謝基和夢霞教授等祭司的推動下大為進展,古代的土偶、文字、魔法、闇術等等解不開的秘密,全部都被抽絲剝繭的解開,加上地緣上、文化上的接續關係,這門學問成了顯學。

黃昏文明的遺產後來成為神祇般的存在,連代理市長及民間都相信儀式的真實性。

諾蘭並沒有想到那麼多,她只想找個地方待下來,由於長期沉睡在黑暗的地底之中,諾蘭覺得連活動都是辛苦的事情,她比較希望像陪在她身邊,被埋進地底的那些祭具,找到個能夠附身的對象,先在這個世界沉睡。

簡單的說,只能以精神力存在的諾蘭,很需要休息。

就在歷史大學不遠處的街道,諾蘭碰到了那個女孩。

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孤獨的坐在公園的街燈下。

「妳是誰?也是不想回家的人啊。」

諾蘭以為自己隱藏起來,就沒人能看到她,她不知道這個女孩如何看到她的,看到她之後還能平靜的跟她說話,也是件稀奇的事情。

「妳是幽靈哦,我也是幽靈耶。」

諾蘭沒有回答女孩的話,女孩就面對著她自言自語。

「妳猜猜我在這裡尋找什麼,我在尋找幸福。」

「這時間,尋找不到什麼幸福的。」

「妳說找不到,我認為想找到它的話何時都找得到,找不到的話怎樣也找不到。」

女孩的聲音有種空虛感,諾蘭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生命氣息相當的微弱,她的聲音脆弱而空虛,帶著說不出來的悲傷及苦澀。

「喂,我來教妳怎麼找到幸福。」

女孩對著諾蘭繼續說下去,她打開書包,書包裡一本書也沒有,只有個被切的破破爛爛的娃娃,和鋒利的小刀,小刀的末端都是棉絮,從破爛的娃娃身上挖出來的殘渣。

「我找東西的時候總是很專心,一心一意的尋找,怎樣都找不到,後來我就想,這個東西絕對藏在某個地方,藏在必須要打開的盒子裡頭,打不開的盒子就要把它切開,用刀子把它切開的話,找不到的東西就找得到了。」

女孩如同夢囈似的自言自語,諾蘭聽不懂她的意思。

切開娃娃的話,就能從裡頭找到名為幸福的東西,怎麼有這種事。

「我的爸爸說要給我幸福,他壓在我的身上,我很痛很痛,感受不到在他身上的幸福,我就想,他口中的幸福應該真的存在,可惜我碰觸不到也看不到,它沉睡在爸爸的體內吧,只要切開爸爸的身體,就能夠把幸福給取出來,一個月前晚上,我趁爸爸睡覺的時候,切開他的身體尋找幸福,找著找著,好像真的找到了呢。」

女孩所說的話,讓殺過不知道多少人的諾蘭,也不自覺的握住顫抖的雙手。

這個女孩,她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女孩的眼神不像在欺騙,她瘋狂的繼續自言自語。

「我很快樂,我發現這樣真的能夠找到幸福,我開始切開那些可能藏著幸福的東西,我最要好的同學雨瑄,有天她不理我了,對我說「凌芳,妳這個狐狸精,勾引別人男朋友的下賤鬼」,她把幸福給藏了起來,不給我了,翻她的書包都找不到,所以我也切開她的身體,在裡面找到了屬於我的幸福。」

「幽靈姐姐,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嗎?」

「找不到的東西,埋藏在某個地方,切開來,就會找到了。」

諾蘭笑了,她在那個叫凌芳的女孩面前放聲大笑。

「哈哈哈!那麼切開我吧!」

諾蘭對凌芳說,凌芳還真的拿了刀子朝她走過來。

「幽靈姐姐,切開妳有什麼呢?」

「幸福藏在我的肚子裡面哦。」

諾蘭好喜歡這個女孩,她沒想到這個世界中有和她差不多的人,凌芳渴求的幸福,和她渴求的幸福是差不多的東西,都是平凡女孩垂手可得,她卻拿不到的,若是普通的女孩,被父親疼愛,被朋友重視,快快樂樂的生活,那就是幸福。

現在諾蘭和凌芳,一個落入地下道,被殺紅了眼的敵兵追捕,一個被家人虐待,被朋友冷言冷語的傷害,她們都找不到幸福,諾蘭要用她的方法,幫凌芳找到幸福。

「切開我!我們共同尋找幸福。」

凌芳的刀刃,插進了諾蘭發著藍光的中心。

水晶碑的湛藍色光線,慢慢吞食了凌芳,諾蘭沉睡在凌芳的靈魂與肉體深處。

她讓凌芳找到了同伴,進入國立歷史大學的研究組,透過采風的記憶消去,凌芳犯下的殺人罪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凌芳也獲得了短暫的幸福,和茉莉快樂渡過,在小算命攤時的小小幸福。

在諾蘭打算奪走她的幸福之前,凌芳真正得到了短暫的幸福。

切開它,幸福就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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