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雄殺死了明惠,真正的明惠,他摯愛著的,比他還細心的妻子。

真實和虛幻就在明惠問那些問題的時候重合。等到他眼前的世界回復
正常的時候,明惠已經在他的手上去世。屍體上都是叉子刺穿的鮮血,
還有滿屋子的血。

他聽到明惠低聲的在問著「為什麼」,氣如游絲的問著。

他不知道明惠死前問的問題是什麼,為什麼他會殺死她?還是像夢中
的明惠那樣問著?明惠全身都是傷,利器幾乎全部傷及了要害,不過
最後躺在正雄懷中的時候,她卻是微笑的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的愛妻明惠早就已經知道,死亡的命運在等著她。







淳文國小三年二班,上午的數學課。

「媽媽。」

所有的同學都在聽老師講課的時候,麗清高聲的叫出媽媽。

「麗清,怎麼了?」

老師轉過頭來看著麗清,麗清站起來,指著黑板的方向。

「媽媽會痛,媽媽跟我說她想要出來,媽媽在黑板裡面。」

「麗清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麗清確實看到了,她無法描述媽媽怎麼從黑板裡頭出來的,她看到媽
媽的臉,整個完整的頭,媽媽的頭上都沾滿了像是草莓果醬濃濃的血。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色是青紫色的,銀色的淚水從媽媽的大眼睛
中流下來,在老師的腳下流動著。

媽媽的手也從黑板中出來,枯瘦而蒼白,上面都是一點點的,像是蟲
咬的或是針刺的傷,媽媽扶著老師的肩膀,有點黏黏的嘴唇好像不知
道要跟她說什麼。

「媽媽的手貼在老師的肩膀上,媽媽要跟老師說話。」

老師真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她什麼也沒看到,麗清的話卻讓她混身
發冷。因為麗清在她的印象中並不是個會騙人的孩子。

這孩子大概是病了。老師在心裡頭想著。

「麗清乖,老師帶妳去保健室。」

「不要,老師不聽媽媽的話會死掉的,媽媽說老師會死在山裡頭,骨
頭被螞蟻啃光光。媽媽說要帶我去兒童樂園玩。」

麗清說著前言不對後語的話,她站起來,轉過身離開位置,準備往教
室外走去。

她的眼中只有媽媽,媽媽的聲音包圍著她,班上同學的座位上都坐著
媽媽,臉色蒼白的媽媽,身上都是泥土的媽媽,被刀子刺到都是血的
媽媽,抽出一條條腸胃在桌上把玩著的媽媽,沒有頭的媽媽,朝著她
撲過來想要抱住她的媽媽,失去手腳的媽媽。

只有一個溫柔的媽媽站在教室外跟她招著手。提著中午的便當要來迎
接她。

「媽媽!媽媽!」

麗清飛快的跑出教室。朝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外跑去。老師從後面抓住
麗清的手,她想要把麗清給抱起來,她不知道在麗清的身上發生了什
麼事。

她只知道這個孩子生病了,無論如何都要拉住她。帶她去保健室。

「大家快點幫忙拉住麗清!」

老師朝著班上同學的方向喊著,各排的同學站起來跑過去拉住她。

好幾個男生拉住麗清的手。可是他們卻突然鬆開。

全部的人摔倒在地上,有些男生躲在牆角哭了起來。

因為他們在緊緊拉住麗清的瞬間,看到了麗清的身體在他們的眼前快
速腐爛。腸胃及內臟流在地上,同時撲天蓋地的黑螞蟻漫延了她的身
體,麗清的大眼睛被黑螞蟻咬得一點也不剩。

那是她已經死亡的景象。







「你跟她之間有爭吵嗎?」

正雄在警局做著筆錄。他低著頭,所有的問題他只是回答「是」或
「好」,「有」或者「沒有」,他只覺得自己殺了明惠,而明惠似乎在某
個地方等著他。

他不應該在這裡繼續茍活下去,無論是埋葬明惠帶著麗清逃走,或者
是自己跟明惠一起走。都比在這裡更好。

可是他又放不下麗清,他知道就算自己能撫養麗清也是得在逃亡中過
著日子,麗清不會想要這樣的生活的,更何況這樣也對不起明惠。

即使他覺得明惠並不會恨他,該恨的是那群毀壞他生活的惡魔。

他們是怎麼出現的?過去都沒有這些東西不是嗎?

「好吧,屍體在哪裡?」

一個個問題過後,正雄終於接觸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在我家。」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正雄聽到警局的所有的電話
都在響著。幾個警察匆匆忙忙的跑去抓起電話。

很奇怪的是,那些電話的放音功能並沒有打開,小女孩的哭聲卻透過
電話聽筒模糊的在整間警局的辦公室裡迴響起來,正雄聽過那樣的聲
音,那是麗清的哭聲。

「爸爸救我,爸爸救我……」

哭聲中帶著哽咽,正雄看到麗清坐在警局的椅子上。有個長髮的女人
抱住了麗清。長髮的女人露出了半邊臉,是明惠的臉,只不過是那張
枯瘦,腐爛又帶著怨恨表情的臉。

「走開!不要碰我的小清!」

正雄跳起來,他用拳頭朝著那個「明惠」的方向打去。沒想到朝著她
的身上打去的時候,他的手只沾上了一堆腐肉以及血腥,「明惠」的身
體則出現在天花板上。張開的大口對他陰陰的笑著。

她的嘴上咬著麗清的脖子。麗清的身體像是娃娃似的垂掛在半空中。

「明惠」的手伸向麗清的肚皮,尖利的手指用力的朝她的肚子上劃去。

赤紅色的鮮血噴了出來,內臟從小女孩的腹腔流出,嘩啦啦的灑在辦
公桌上,未完成的筆錄、原子筆、電話、雜亂的文件以及照片,上面
都掛滿了赤紅的血管、神經以及破碎的腸胃。

「爸爸救我!救我!」

麗清的大眼睛裡裝滿了痛苦的淚水,她的雙手像是洋娃娃般沒有半點
力氣。過度疼痛使得她的臉龐變得扭曲,還沒死絕的麗清身體活生生
的被切開。

「碰!」

「明惠」放下了麗清。身體縮進天花板裡消失了。

「小清!小清!」

正雄匆忙的奔過去,抱著躺在桌上的麗清。

麗清的眼睛已經閉上,倒在自己被掏出來的內臟血海之中。她冰冷的
雙唇再也無法叫出爸爸的名字。

而在這個時候,「明惠」卻又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她的手在辦公桌上
游移著,抓起麗清的內臟開始吃到肚子裡。她抓起麗清的腸胃碎片,
大口大口的吃下去。

腐臭與血腥味在正雄的感官中混合,刺激得正雄幾乎麻痺。

「去死吧!」

正雄兩眼圓睜,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開始抓起桌上所有的東西,尺、銳利的原子筆、圓規、美工刀,朝
著那個「明惠」的身上刺過去,「明惠」先是要閃躲,似乎沒有空間讓
她躲開。不知怎麼回事,她擅長的逃跑方式居然不再管用了。

結果是那圓規直直的刺進「明惠」腐爛的肉體,發出滋的一聲。泥土
跟著黑螞蟻從她的身體中間流出,「明惠」發出哀號,扔下吃一半的肉
體,像隻老鼠似的往牆邊躲去。正雄繼續舉起圓規逼近她。

「這次我不會再殺錯了,妳沒有地方可躲了!」

「呼呼呼。」

「明惠」低聲的喘息著,野獸似的低吼,她放棄了躲避,左手慢慢伸
出,黑螞蟻群從她的身上流竄而出。正雄躍過蟻群,不顧腳上開始吞
噬他的那些兇惡的黑蟻,他用美工刀開始刺「明惠」的身體。

「呀!」

野獸的哀嚎再度響起,同時,黃色帶著赤紅,染血的泥土噴在警局的
牆上,白板也染上了這兩種顏色。

黑螞蟻開始撕開正雄腳上的皮肉,搖搖晃晃站不住的正雄,仍然用力
抓著美工刀朝著那個「明惠」猛刺,每刺一次,帶著血腥味的黃泥就
噴出一點。

「死吧!死吧!不要再碰我的明惠!不要碰小清!」

正雄的臉上都是淚水,他的腳已經站不住了,黑蟻在極短的時間內扒
開他的皮肉。咬噬他的神經,牠們也開始鑽進它的長褲,將那種帶有
死亡氣息的泥土及屍體的味道,沿著大腿帶入他的肛門及陰莖。

要摧毀惡魔的意志卻支持著他。他的左手拼命的刺著、刺著。

「你已經很辛苦了哦。」

正雄正在想著,何時能夠殺死這個妖怪的時候,一隻溫暖的手突然抱
住了他的腰際。突然那種要撕裂身體的痛苦遠離了正雄。取而代之的,
是溫暖的雙手以及芳香的氣息。

在他身後緊緊的摟著他的,是明惠的雙手,以及他熟悉的味道。

「爸爸,爸爸!」

他聽到了麗清叫爸爸的聲音。純潔無瑕的聲音。

「小清乖乖,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呀。」

「今天美勞課上畫畫。」

「快點幫忙把碗洗一洗,不要再想東想西啦。」

明惠和麗清都笑著,笑得好開心,正雄又站在家裡的廚房門口,一切
的一切都沒有變,只是場很長很長的惡夢而已。

「對不起,命運無法改變……」

在要推開廚房的門的時候,正雄只聽到明惠對他說了這麼一句話,模
模糊糊的。







「出了什麼事?」

「是心臟病發嗎?」

幾個警員圍在正雄的身邊。

負責偵訊正雄的湯警官站起來。這是他遇過最奇怪的案件。

正雄在問問題問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怒目圓睜,用充滿仇恨的表情看
著他,湯警官的手按著警棍,心裡已經做好了制服正雄的打算,依他
的辦案經驗,正雄可能只是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精神病患,他也許根本
沒有殺死妻子這回事。

沒想到過了幾秒鐘,正雄的眼睛裡頭流出了銀色的液體,像是水銀那
樣的東西,然後他就閉上眼睛,碰的一聲躺在地上。

湯警官才發現,正雄已經死了。

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外傷,說要自首的時候還好好走進來的他。居然在
偵訊的時候瘁死。而且死的時候還流了很多的血。感覺起來就好像是
原來身體裡頭都是裂縫,只是那瞬間裂開來而已。

正雄的整個長褲上都是血。失血過多的傷處集中在腿部。

當鑑識小組來到的時候,他們撕開正雄的長褲,發現上面都是無數微
小的傷口,這些傷口微小卻深入,都是穿破皮肉的傷,其中傷得最慘
的是外生殖器的部位,陰囊幾乎整個被咬裂,可以清楚的看到裡頭的
血管及睪丸。

一直沒有人知道,那樣的傷是怎麼造成的。

以及從眼睛流出的,水銀般的液體是哪裡來的。







同時另一批警員去調查正雄的家。他們在那裡找到了明惠的遺體,明
惠的遺體像是睡著似的被安放在床上。死的時候表情並不痛苦。

明惠的身上則是叉子的穿刺傷。穿刺傷遍布了她的身體。刺中幾個要
害導致的失血是致命的主因。刺殺她的人看來有著極度的憤怒。

直到被放到床上的時候,明惠的傷口還在泊泊的流出血。她和正雄一
樣,眼睛部份也流出不明的銀色液體。







「為什麼阻止我去找媽媽?」

學校中,麗清被救了下來,隔壁班的老師看到麗清爬上水槽,他就衝
出教室門外把麗清給抱起來,硬是帶回了教室。

麗清就這樣撿回了一命。她卻好像還沒清醒。不斷的問著大家為什麼
阻止她去找媽媽。她的小手握著尺在桌子上敲打著。非常的生氣。

而當她回到教室的時候,老師也不願意讓她留在教室裡,叫其它的同
學帶她去保健室,也沒有人敢帶她去。

「好可怕!」

小朋友們議論紛紛,討論的都是他們看到的麗清。有些人認為小清已
經不再是原來的小清,是不知道哪裡來的惡魔,或者說她已經被替換
過了。

「小清,妳要去哪裡找媽媽?」

只有坐在旁邊的男同學小葉仍然問著麗清,這個小男孩是喜歡著麗清
的,平常他總是幫麗清跑腿,像是買東西什麼的都由他去做。

今天也是如此,即使麗清中午出了那樣子的事,他還是關心著麗清。

「媽媽在外面等我呀。還有爸爸也是。」

「他們在哪裡呢?在校門口嗎?」

「媽媽在窗外。她一直在看著我們上課,數學課的時候我本來想去找
她,因為她看起來好想我,還有爸爸也是。」

「爸爸在哪裡?」

「爸爸在教室後面呀,就在大家貼教室佈置的地方。」

「可是我沒看到他們呀。」

小葉的表情很疑惑,他的確什麼也沒看到。

「爸爸哦,他很少來學校,每次都推說沒有時間來學校,連舞蹈比賽
的時候都不來看看,小清覺得很難過。」

麗清邊玩著鉛筆,邊對小葉說著,她的語氣中有些興奮。

「可是現在小清不難過了,因為爸爸說他很有時間,他以後都可以看
我表演了,國語課的時候,他還來摸摸我的頭,說我做得很好,我能
回答老師的問題,爸爸說小清很用功。」

「真的嗎?可是國文課的時候沒有人呀。」

「你們都不相信我,花花也一樣,都沒有人相信小清。小清真的看到
他們了。」

小葉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有人拍了拍麗清的肩膀。

「小清……」

她的同學,一個短髮的女孩,用恐懼的表情看著小清。數學課時的景
象似乎還讓她心有餘悸。

「什麼事呢?」

「外面有人找妳。」







麗清被帶到了學生輔導室。

那是個佈置得很明亮的輔導室。學生輔導室都是很明亮的地方,玻璃
櫃裡頭擺著可愛的娃娃,小熊、小象以及鯨魚等等。有隻好大好大的
白色小熊擺在櫃子裡,地板則是一塊塊彩色拼成的塑膠軟墊,踏在上
面讓人覺得很舒服。

「小清,剛剛我們接到消息說妳爸媽出事了。」

「怎麼了?」麗清對和藹的輔導老師說著﹕「爸爸都一直在陪我呀,
他始終沒有離開我。他現在就在老師的後面哦。」

輔導老師玉菁,並不是那麼容易感到害怕的人。即使如此,小清的話
仍然讓她從腳底開始發冷。尤其她在知道孩子的父親已經死去的時候。

「小清要乖,以後妳就是自己一個人了。我知道妳很想爸爸媽媽。」

「我說過我爸爸在老師後面,他不高興了!」

玉菁的臉色又變了,她覺得不舒服起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空氣
中的溫度低了幾度,她的視線有點模糊,好像看到地上有什麼東西在
爬著。像是螞蟻般的東西。

同時她對上麗清的眼睛,麗清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光澤。有銀色的東西
在她的大眼睛中流轉。接著像是淚水似的滑下來,她的眼珠變的像是
石頭似的僵硬,銀色的眼珠簡直像是鑲在裡面的。

只是短短的幾秒鐘,玉菁又回復了視覺,她的身上都是冷汗。

「不行不行,我是專業的輔導老師,不應該被這孩子的話影響。」

「爸爸說小熊受傷了。爸爸說老師平常都欺負小熊。」

麗清突然走向放在櫃子後面的小熊。

在麗清的眼中,小熊的肚子裡頭有東西在跳著,她動手撕開小熊的肚
皮,純白的長毛溢出了鮮血和泥土,沉睡在小熊肚子裡面的,是另一
個肢體斷裂,發出腐臭味道的「麗清」。

她看見「自己」從小熊的肚子中滾出來,斷裂的肢體像是洋娃娃般,
左手臂上插著尖利的樹枝,右手手掌也被樹枝勾破,還有好多的螞蟻
在吃著她的身體。

她趴在地上開始收拾「自己」的屍身,卻發現她的身體也開始腐爛,
而且那些螞蟻慢慢的從她的嘴巴裡面爬出來,從口中、咽喉以及身體。

「好痛!爸爸救我!救我!」

麗清哭著,小熊裡的自己,被咬傷的自己,她的眼中像是鏡子似的映
出好多好多個「自己」。

像是在隨著節奏起舞。玻璃櫃上的小熊隨著麗清的哭聲。開始一隻隻
的落下來,每隻在落下來之後都肚破腸流。摔得稀爛的臟器以及腐屍
散布在明亮的輔導室裡。黃色的小熊、紅色的血管及內臟,散落在地
上的棉花以及赤紅的毛髮。

「救我……」

麗清看到爸爸的大手,從地獄似的血腥中伸了出來。緊緊的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跌入了爸爸的懷中,跌入了小熊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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